一
历史给我们出了个难题。
按道理说,有什么样的生产力,就该有什么样的生产关系。这本来是马克思主义的一条基本原理。可是二十世纪的实践偏偏告诉我们,同样的大机器生产,欧美是资本主义,苏联和中国是社会主义。而且论生产力水平,前者还高出一截。至少,在二十世纪的时候,还是这样。
这就解释不通了。
如果生产力直接决定生产关系,那就不可能生产力低的地方反而走出了更“先进”的社会形态。如果生产力是唯一的决定力量,那资本主义就该是当时最先进的制度,十月革命就不该发生。
问题出在哪里?
有一种回答是:我们搞错了,社会主义搞早了,应该先补资本主义的课。这种回答,实际上是在说历史本身错了。另一种回答是:经典理论里,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,这个“决定”中间还缺了一个环节。生产力的发展水平,决定的不是“一定会出现哪种生产关系”,而是“可能”出现哪几种生产关系。至于哪一种变成现实,另有原因。
我看后一种态度对头。
二
什么是那个缺了的环节?
一群人要生产,总得组织起来。谁说了算、谁和谁配合、东西怎么分——这些事情不是机器一开动就自动解决的。同样的拖拉机,可以在地主的地里开,也可以在合作社的地里开。同样的技术设备,可以归资本家所有,也可以归全民所有。生产力本身不说话,它只给出一张清单,上面写着:“在我这个水平上,下面这几种组织方式是可能的”。至于选哪一种,不是生产力来选,是人的认识来选。
而人的认识,并不是清清醒醒算完了账再下决心的。大多数时候,账还没算,结论已经有了。一个人走进一件事,还没分析,就先觉得“这样顺”或者“这样别扭”。他觉得顺的,就往那个方向走;觉得别扭的,连想都不会想。
这个先于算账的判断,从哪里来?
往根上说,从几百万年的进化里来。人首先是动物,动物的两大任务,一是活下去,二是传下去。漫长的年月里,什么样的东西危险、什么样的东西安全,什么样的配偶能生下健康的后代——这些判断反复做、反复对,就刻进了神经里,变成了不用想就知道的东西。看见蛇就躲,看见健康的脸就舒服,这是本能,不是分析出来的。
但是光有本能还不够。人活在社会里,社会教给人更多的东西。什么东西体面,什么东西丢人,什么人该被尊重,什么人该被看低——这些都是后天学来的。一出生就开始学,学着学着就忘了自己在学。等到长大,这些东西全变成了“本来就是这样”。
方才说审美也是,人天然地有一些取舍,但多数能被后天改变。
一个人的审美、道德感、什么是该有的样子,你以为是你自己的,其实是被塑造出来的。被塑造的时候你不知道,改的时候你也不知道。
这种东西就和审美一样,判断时先于理性、后天高度可塑、自己难以察觉。
所以,我把这个东西,统称为“广义审美”。
它不是光指看画听音乐的那个审美——那是狭义的。广义的审美,是一切先于理性分析就先一步做判断的那种机制。一件事合不合理,一个人高不高贵,一种关系是好是坏,还没想,感觉先到了。这个感觉,就是广义审美在工作。
三
现在问题就清楚了。
生产力给出了各种可能的组织方式。一帮人,也许可以搞资本主义,也许可以搞社会主义。到底搞哪一种,看这伙人心里觉得什么顺。觉得私有制顺,就私有制;觉得公有制顺,就公有制。觉得雇人干活天经地义,就走雇人的路;觉得大家一起商量合情合理,就走合作的路。
也就是说,广义审美是生产关系的组织原则。
它不决定生产力能不能做到,它决定的是人在能做的那几种里面,挑哪一种。而挑的时候,人是不知道自己在挑的。他以为“本来就该这样”。
这就是为什么同样生产力水平,社会性质可以不一样。英国人觉得资本雇工人理所当然,中国人觉得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不能买卖——这两个感觉不一样,组织原则就不一样,最后形成的生产关系就不一样,社会性质就不一样。
更进一步说,并不是每个社会的所有人都有一个统一的广义审美。不同阶层、不同人群,组织起来的倾向不同。那谁来定调?换言之,谁掌握了让大多数人觉得“本该如此”的能力,谁就能让有利于自己的生产关系成为占统治地位的生产关系。
而占统治地位的生产关系一确立,社会的性质就定了。
从这里,我们可以重新理解经济基础。经济基础不是莫名其妙从天上掉下来的,它是占统治地位的那种生产关系主导下,所有生产关系加起来的总和。而这个总和是怎么组成的,是从广义审美开始的。所以,广义审美最大程度地决定了哪种生产关系占统治地位,也就最大程度地决定了经济基础的面貌,进而决定了社会性质。
四
说清楚了这一层,上层建筑的位置也就清楚了。
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这个原理没有错。但上层建筑不是干等着被决定的。它有反作用。关键是要弄清楚,它反作用在什么地方。
过去讲反作用,往往笼统地讲“反作用于经济基础”。这就模糊了。细看,反作用分两条路,走的不是同一个门。
一条路,是政治上层建筑——制度、法律、政府机构、军队——直接改生产关系。农村搞集体化、工厂搞国有化,或者后来搞包产、开市场,这是政治力量在改生产关系。能改吗?能改。改得快吗?快。改得深不深?不一定。制度改了,人心里的账没改,过一阵子旧关系又会冒出来。
另一条路,是思想上层建筑——意识形态、道德、文艺、法律思想——不动生产关系本身,而是动那个人心里的“算账之前的秤”。让大家慢慢觉得,私有不那么理所当然了,集体不那么别扭了,平等不那么生硬了。这个过程慢,慢得几乎看不见,但它改的是根。秤变了,挑法就变了。挑法变了,占统治地位的生产关系就自然而然地变了。
所以,政治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生产关系,思想上层建筑反作用于广义审美。前者走前门,走后门的是更根本的改变。
还有一层,思想上层建筑不止改广义审美。它还直接给政治上层建筑提供合法性,或者瓦解合法性。你的制度,大家觉得合理,是因为脑子里有一套判断标准说这个制度合理。这标准谁给的?思想上层建筑长期熏出来的。哪一天标准变了,原来合理的制度忽然就不合理了,这就有了所谓的合法性危机。
五
这就可以回答一些实际问题了。
比如,为什么有些第三世界国家,经济上去了,文化反而瓦解了?按过去的经济决定论,经济基础变了,上层建筑自然会跟着变。但现实中,往往是人自己先被换了一套广义审美。他觉得西方的样子好看、对头、高级,自己的样子难看、落后、低贱。
这个感觉一换,他就不再按自己的原则组织生产和社会关系了。他愿意把闺女嫁出去,不愿意把土地传下去。他愿意用别人的语言,不愿意用自己的语言。他愿意学别人的制度,不愿意坚持自己的方式。经济上看起来在发展,但组织原则慢慢被别人接管了。接管到最后,自己变成了别人的嫁衣。
这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,这是组织原则被置换的问题。殖民最深的殖民,不是抢你的土地,是换你的秤。
再比如,当年很多社会主义运动,改了所有制,挂了红旗,为什么有些后来又退回去了?因为改的是生产关系,没改透广义审美。农民拿到了地,心里还是想自己发家。干部进了公家单位,心里还是想做官。集体劳动的时候出工不出力,私下里想的全是小家庭的算盘。这不能全怪群众落后,而是说明,只要那杆心秤还是旧的,旧关系就在暗处活着,伺机回来。
六
这些认识,如果对头,那就有几个结论可以说一说。
第一,生产力不是万能的。它只管可能范围,不管最后挑哪个。挑的是人心里那杆秤。
第二,社会变革的根,在广义审美。只改生产关系,不改组织原则,是治标不治本。必须同时改人心里的标准——什么是好、什么是对、什么是自然、什么是体面——才可能真正变一个样。
第三,思想上层建筑的任务,比大家以为的要重得多。它不是上层建筑里最软的、最靠后的,而是最深层的、最要害的。文艺、教育、宣传、法律思想、道德教化,这些事不是在“做文化工作”,是在做组织原则的工作。是在动那杆秤。
第四,判断一个社会走什么方向,不能光看它的GDP,也不能光看它的政治口号。得看它的人民心里那杆秤摆在哪里。秤朝向自己,魂就在。秤朝向别人,魂就散。散久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七
最后说几句写这篇文章的用意。
这些想法是从实际中来。几十年的历史给我们看的,不是什么简单的经济决定变天,而是人心里那层看不见的东西,比看得见的制度更难改、更要紧。把这层东西找出来,给它起个名字,说清楚它的来路和去处,这是理论工作该做的事。
当然,这还只是一篇粗略的论纲。许多地方需要展开,许多环节需要验证。但大致的路数是清楚的:从问题出发,找一个大家都没注意但其实一直在起作用的因素,看它怎么把经济、社会、意识串起来。串起来了,很多原来解不通的事就能解了。
至于读者怎么看,那是读者的事情。我只管把这些认识原原本本地写出来。有用,就留下。没用,就等后来的人来修正。
求是而已。
全世界的中华民族团结起来。
无产阶级团结起来。

0 条评论